范仲淹與《伯夷頌》

范仲淹與《伯夷頌》

◎王華慶

　　農(nóng)歷的十一月，在青州應(yīng)該是最為寒冷的時節(jié)。經(jīng)常是北風(fēng)呼號，大雪紛飛，滴水成冰，到處都能感受到寒氣凜冽。就是在這樣的環(huán)境下，九百多年前，在青州的署衙內(nèi)，一位疾病纏身、眼力昏花的老人在伏案認真地書寫。他就是已經(jīng)63歲、時任青州知州的范仲淹，正在書寫《伯夷頌》。

青州范文正公祠內(nèi)的范仲淹坐像 遲玉紅 攝

　　《伯夷頌》是唐代著名文學(xué)家韓愈的一篇文言散文，其內(nèi)容是說商末孤竹君的兒子伯夷，在父親死后不愿意繼位而逃到周國，周武王伐紂滅商，他又恥食周粟，匿跡于首陽山，死于病餓。

　　范公書《伯夷頌》原文

　　士之特立獨行，適于義而已，不顧人之是非，皆豪杰之士，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。一家非之，力行而不惑者，寡矣。至于一國一州非之，力行而不惑者，蓋天下一人而已矣。若至于舉世非之，而不惑者，則千五百年乃一人而已耳！若伯夷者，窮天地亙?nèi)f世而不顧者也。昭乎日月不足為明，崒乎泰山不足為高，巍乎天地不足為容也！當(dāng)殷之亡、周之興，微子賢也，抱祭器而去，武王、周公圣也，從天下之賢士，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，未嘗聞有非之者也。彼伯夷、叔齊者乃獨以為不可。殷既滅矣，天下宗周，彼二子乃獨恥食其粟，餓死而不顧。繇是而言，夫豈有求而為哉？信道篤而自知明也。今世之所謂士者，一凡人譽之，則自以為有余，一凡人沮之，則自以為不足。彼獨非圣人，而自是如此！夫圣人，乃萬世之標(biāo)準(zhǔn)也。余故曰，若伯夷者，特立獨行，窮天地亙?nèi)f世而不顧者也。雖然，微二子，亂臣賊子接跡于后世矣。

　　皇祐三年十一月戊申高平范仲淹書

＜范仲淹書《伯夷頌》復(fù)制件局部 （資料圖片）

　　范公書后小款

　　示諭寫黃素為《乾卦》字多，眼力不逮，且寫伯夷頌上呈。此中寒甚，前面筆凍，欲重寫，又恐因偱。書札亦要切瑳，未是處，無惜見教。

　　范仲淹書寫《伯夷頌》，緣起于同僚好友、時任京西轉(zhuǎn)運使的蘇舜元。蘇舜元深知范公不僅是國家棟梁之材，是著名的文學(xué)家，還是一位造詣頗深的書法家，尤其是他的楷書備受世人稱道，便慕名向范公索字，請范公給他書寫《易經(jīng)·乾卦》，以欣賞收藏。范公欣然答應(yīng)，但解釋說《乾卦》字?jǐn)?shù)太多，又“此中寒甚，前面筆凍”，且“眼力不逮”，難以完成，便于宋皇祐三年（1051年）十一月，在青州官署手書了這幅《伯夷頌》，并附書后小款。

　　范公為政清廉，署衙環(huán)境冷到竟然能使書寫中的毛筆尖結(jié)冰。我們可以想象，在嚴(yán)冬之時，一位疾病纏身的老人，不顧寒冷，不停地朝著筆端呵氣化冰，在案幾上認真地書寫，一筆不茍，筆意精嚴(yán)，章法合度，循規(guī)循矩，絹面整潔如新，完成了這絕美的書法藝術(shù)力作。

　　此時的范公，仕途上幾經(jīng)輾轉(zhuǎn)貶謫，顛沛流離，身體狀況已是很差（半年之后，也就是第二年的五月，他就在赴任潁州知州的路上病逝在徐州）。但范公猶一老驥，仍在砥礪前行。我們從他的作品中，能夠看到一個資深政治家、思想家、文學(xué)家所特有的深邃睿智、剛毅堅韌；看到他立志為國，刻苦讀書，終于金榜題名，走向仕途；看到他雖屢遭貶謫，但所任其職，精謀其政，惠政于民；看到他在朝堂上銳意改革，積極推動慶歷新政；看到他威震西疆，御強敵于國門之外，讓“西賊聞之驚破膽”，“兵甲富胸中，縱教他虜騎橫飛，也怕那范小老子”。收筆之后，范公疲憊的身軀靠在座椅上，布滿滄桑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欣然的微笑。

　　范公為什么不寫《乾卦》而書寫《伯夷頌》？按說既然蘇舜元索字的內(nèi)容是《乾卦》，一般情況下范公應(yīng)該滿足其要求。但《乾卦》篇幅很長，此時的范公身體狀況每況愈下，又是如此惡劣的環(huán)境，確實難以完成。那么再選寫什么呢，這就要看范公所思了。范公當(dāng)然要選自己推崇、字?jǐn)?shù)又不是很長的文章?？v觀范公一生所經(jīng)所歷、儒學(xué)修養(yǎng)、政治主張、為官之道，韓愈的《伯夷頌》就成了范公的最佳選擇。

　　首先，范仲淹一直推崇伯夷，把伯夷當(dāng)成特立獨行、抱節(jié)守志的典范。抱節(jié)守志是中國歷代學(xué)者良才的修身信條，范公自己就把名節(jié)看得特別重要，遵循這個信念，而終其一生。范公的許多文章詩詞都體現(xiàn)了這個信念。范仲淹去世后，王安石在《祭范潁州文》中說：“由初迄終，名節(jié)無疵。”南宋理學(xué)家朱熹說：“至范文正時，便大厲名節(jié)，振作士氣，故振作士大夫之功為多。”又說：“宋朝忠義之風(fēng)卻是自范文正公作成起來。”《宋史·范仲淹傳》寫他：“每感激論天下事，奮不顧身，一時士大夫矯厲尚風(fēng)節(jié)，自仲淹倡之。”

　　其次，范公一直推崇韓愈。韓愈累官監(jiān)察御史，后因論事被貶。韓愈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(dǎo)者，被后人尊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首。他提出的“文道合一”“氣盛言宜”“務(wù)去陳言”“文從字順”等散文的寫作理念，被后人推崇為寫作散文的信條，范公更是悅其文筆，賞其文章，當(dāng)作典范反復(fù)誦讀，自己許多文章都有韓愈之風(fēng)。范公也很敬佩韓愈為國為民，雖屢遭貶謫，仕途跌宕，但仍剛正不阿的為官之道。縱觀范公的一生，他也是踐行了這條為官之道。

　　再次是表明態(tài)度。范仲淹借書寫《伯夷頌》，與同仁、同道共勉：為人、為官要始終懷著赤誠初心，矢志不渝，即使艱難困苦，也要砥礪奮進。這樣的宣示，無疑會讓看到這篇書法的人感受到鞭策、提醒、希冀、教育和勉勵。即使在今天，我們也會有同樣的感受。

　　蘇舜元收到此佳作之后，視為至寶珍藏。他將這件書法精品寄給文彥博、晏殊、杜衍等，請他們題跋。近千年來，范仲淹此書法真跡，輾轉(zhuǎn)于皇家、官宦、名家之手，被世人推為至寶，成為珍貴史料和千古佳話。其間曾碑刻于石，波折跌宕，留存至今，實為奇罕之事，以致題跋者不勝感嘆：“屢失屢得，信有神物呵護。”在其輾轉(zhuǎn)過程中，每過一家之手，便留下了他們的題字或印章。九百多年間，題跋者竟有112人，題跋99篇，令人驚嘆不已！題跋者中有文彥博、富弼等忠勇之臣，有秦檜、賈似道等無良奸佞，有宋代書法家蔡襄、元代書法家趙孟頫，甚至還有乾隆皇帝的親筆手書，可謂豐富多彩，世之罕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