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海拾貝 | 尋秋北海灘

尋秋北海灘

□孔祥秋

　　這北海，不是北京的北海，當然也不是廣西的北海，而是我們昌邑的北海。從我住的小城向北幾十里，就是北海海灘。

　　其實，更多的時候，這里是寂寞的，只有海風的嘆息，只有海濤的低吼，虛無而空寂，可以忽略白天和黑夜。是的，灘涂的環(huán)境是惡劣的，這里鮮有人跡，看不到一縷炊煙，幾乎沒有人世間的味道?？墒?，春天里，有一種植物，在星星的囈語和云朵的呢喃中，于海水的縫隙里悄悄地生根發(fā)芽，布滿灘涂。這，就是堿蓬草。

　　堿蓬草，生長于鹽堿和砂質的荒土，沒有壯實的筋骨，不開可人的花朵，就是平淡無奇的一年生草本植物，怎么看也是一種貧賤命，在偏遠的地方，生死由天。你錯過它的春天，錯過它的夏天，都無所謂。但是，尋秋，你一定要到這里來。

　　天涼了，你去遠方尋紅葉，看胡楊，賞白樺，可你實在不應該不來北海灘。這時節(jié)的灘涂，已經完全變了模樣，露寒霜冷之中，那些堿蓬草悄悄地紅了，仿佛被點燃一樣，愈燃愈烈，這轟轟烈烈的紅鋪展開來，與潮漲潮落形成的溝壑，構成最美的潮汐樹。這清貧的草，這柔弱的草，用它生命最后的力量，呈現(xiàn)出了一幅錦繡的畫卷。

　　那些海鷗、白鷺、蒼鷺、野鴨，在這里或自在漫步，或追逐嬉戲，好不悠閑。那些遷徙的丹頂鶴、灰鶴、東方白鸛、白天鵝們也來了，它們駐足灘涂?；蛟S正是這無邊無際的紅，讓這些高貴的候鳥心生迷戀，在這里流連忘返，徘徊日久。

　　一行一行的雁陣劃過天空，讓這里呈現(xiàn)出更加立體的美。當人們正在數(shù)著云朵里的聲聲雁鳴的時候，忽然又有大批的候鳥從遠方飛來，延延綿綿展開幾里，掠過頭頂。有時這鳥陣又前后呼應，倏忽間聚攏在一起，在灘涂上忽起忽落，形成鋪天蓋地的鳥浪，蔚為壯觀。

　　在這北海邊，在這灘涂，在這荒涼的地方，堿蓬草鋪展開的紅地毯不是為了恭迎誰，也不是為了討好誰，這只是它們群體生命的匯演，是向自己致敬?？墒呛蝤B來了，它們會以禮相待，尋秋的人們來了，它們也以貴賓相迎。它們一直被世界冷漠，卻從不冷漠這世界。

　　堿蓬草一生清貧，但有一顆不屈的心，越凄苦，越堅韌，越霜寒，越壯美，它們用誰也無以阻擋的紅告訴這個世界，天地間沒有平庸的生命，哪怕是最柔弱的力量，都可能創(chuàng)造震撼歲月的奇跡。誰是卑微的？誰是無能的？收起藐視的目光吧，那是我們還沒有看懂那一顆一顆鏗鏘如鐵的內心。

　　柳疃是相距北海灘較近的一個鎮(zhèn)，那里的人們，在最困苦的時光里抽絲剝繭，他們帶著織就的絲綢之錦，西出南下，翻山渡海，讓日子一步步欣欣向榮起來。龍池，也是距這里較近的一個鎮(zhèn)，無數(shù)這里的鄉(xiāng)親，在最艱難的歲月里，用生命最鮮艷的紅，前仆后繼，染就了抗日救國的旗。絲綢柳疃，紅色龍池，或許，這些最懂得堿蓬草滋味的人們，早就在北海灘的秋色紅里，悟懂了真諦，于是就有了致富的錦繡之心，有了救國的壯美之志。

　　從9月末到10月初，這灘涂的紅是短暫的，但這不是曇花一現(xiàn)的憂傷，這是堿蓬草用燃燒的激情，留給歲月的一抹崢嶸回聲，豪邁地宣告，它們來過，它們還會再來。它們呈現(xiàn)出的高貴紅，浪濤一樣浩浩蕩蕩地漫過大家的身心，讓我們開始懂得謙遜，讓我們不再為懶散尋找借口。

　　尋秋北海灘，誰來都會被染透心智、滌蕩心靈；歸去，都將擁有一個波瀾壯闊的靈魂。

　　這荒遠的灘涂，是一片值得以最虔誠的心來朝拜的北海紅，于這里不僅僅可以尋秋，還可以尋找到許多人生的叩問和答案。其實，秋天本來就是一個叩問，更是一個答案，等待我們去感悟。世間，原本只有貧瘠的土地，沒有貧瘠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