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悅誠評 | 《活著》：不知死之悲 焉知生之歡

《活著》：不知死之悲 焉知生之歡

□陳奕鳴

　　黃昏時分，夕陽的光透過窗戶照射在桌子上，形成一塊塊光斑，讓書本的字變得斑駁。讀完余華老師的《活著》，我兩眼有些無神地盯著天花板。活著的意義是什么？我輕聲地問自己。余華老師說：“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，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。”在我看來，活著卻是一種機遇，給予奮斗者們一種可能，同時也是一種煎熬，令平凡的人們?nèi)淌?ldquo;生”的痛苦——人生在世，究竟可以遭遇多少苦難？心靈能夠承受多少負(fù)荷？

　　故事在壓抑、動蕩的歷史背景下推進(jìn)，一波又一波的苦難卷向這個普通的農(nóng)村家庭，故事讓人深刻地體會到人世間的變幻無常，和活著的艱辛不易。

　　有人認(rèn)為書中主人公福貴的一生是一種“生來堅強”的表現(xiàn)，是一種不服輸?shù)囊庵?；也有人認(rèn)為他的一生，不過是由一個個支離破碎的悲劇堆砌成的時代產(chǎn)物，是一種時代的巧合。于我這短淺的目光看來，他的一生更像是一種“美”的藝術(shù)，彰顯著“人活于世”的力量。主人公福貴在經(jīng)歷了命運的跌宕起伏、親人的相繼離世后，即使垂垂老矣，仍可沐著霞光牽牛犁田，載著往昔回憶，吟唱“少年去游蕩，中年想掘藏，老年做和尚”，平靜迎接自己的結(jié)局。光陰似箭，歲月如梭，時光固然奪走了他很多，比如至親、精力、體力，甚至是希望，可也為他留下了一幅幅溫情的畫面……有慶光著腳丫在灑落清暉的道路上奔跑；鳳霞與二喜舉辦的盛大婚禮；苦根福貴爺倆坐在田溝上說笑……縱時光易逝，昔人不在，記憶卻可久存。有人說：“福貴的一生是用親人的死作碎片拼起來的。”我只微微一笑，我知道那碎片的縫隙里透著光，透著溫情，透著歲月磨不去的美好，死亡不能抹殺他們活過的痕跡，不能否定他們活過的經(jīng)歷。

　　身邊很多人讀《活著》哭了，我問：“為何而哭？”答：“因為慘，福貴失去家人的一幕幕難道不令人悲傷嗎？”我低頭思忖良久，回道：“人的一生，所承受的苦難最多至此，可人世間的美好溫情卻遠(yuǎn)不止此，何必悲傷！唯有好好活著，珍惜當(dāng)下，死亡才不會成為靈魂的終點。”

　　不悲慘地活，不卑微地活，要用力地活，活出美好，活出希望，無論命運中降臨什么，都保持平靜的心態(tài)去迎接，這是中國人對于苦難的態(tài)度，也是對于活著的態(tài)度。

　　以前讀過《月亮與六便士》，現(xiàn)在忽覺書中斯特里克蘭德倒是與福貴有幾分相似。斯特里克蘭德為了追求藝術(shù)、追求夢想、追求極致的美，不惜辭掉收入穩(wěn)定的工作，拋妻棄子，在塔希提的小島上用自己殘破的身體，向世界真真切切地展示了他所追求的“美”，最終被世俗接納。他雖然死了，可也隨著他的那些畫，承載著他生前的意志，繼續(xù)“活著”。而福貴的一生，從旁觀者的角度看，除了苦難就是苦難，可從福貴自己的角度回憶，他苦難底色的一生中卻也充滿了幸福和歡樂。斯特里克蘭德和福貴，一個敢于放下一切，去肆意地活；一個敢于接納一切，去勇敢地活。

　　從前回老家時，我注意到有許多老人，喜歡支起躺椅，躺在院子里曬太陽，眼睛半瞇著，嘴角時不時微微上揚，勾起一抹淺笑。以前不懂，現(xiàn)在讀完《活著》方才明白，那太陽照射出的交錯的光線中，呈現(xiàn)的是老人們心底最美好的回憶，目之所及，皆是回憶。美好的回憶，總能分擔(dān)生活的苦難，不會因為生命的結(jié)束而消失。

　　生活不是上帝的詩篇，而是凡人的歡笑和眼淚。說實話，我挺佩服福貴的，經(jīng)歷家族的興衰沉浮，親人的相繼去世，換作多數(shù)人，大都不能釋懷，是不能提及的傷痛，而能像福貴一樣，多年后像講故事一樣笑著說出來的，十之一二者也。在書中我感受到的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，也不是呼天搶地的悲傷，是堅毅的承受，靜默的緬懷，和豁達(dá)的接受生死無常。

　　思緒拉回書房，我的眼中重新充斥了光彩，“活著的意義是什么？”或許，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意義。這世上沒有人有權(quán)力妄自定義一個獨立的人，璀璨星芒中的每一個我們，都是一本不被定義的《活著》。無論遭逢多少坎坷不平，依舊要努力活著。道阻且長，我們就逢山開路，遇水架橋；騏驥一躍，不能十步，我們就鍥而不舍，馳而不息。故而哪怕遺憾如雨，吾輩也要踏著繁花似錦，留下回憶如綿，讓花香彌漫年少，不負(fù)青春少年！